张爱玲曾说：“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这上面略加点染成为一枝桃花。”而佟振保应该是没有撞破过头的，最起码在外人看来是这样，他的那把“桃花扇”上画的是一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有他自己，才能在那留白处看到淡淡凹凸的影子，那影子一个依稀是他的红玫瑰，一个好像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映衬着他的怯懦，一个暗藏着他的自私。

关锦鹏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大概算是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电影中最忠于原著的一部了，整个电影不但充分地掌握了张爱玲笔下的佟振保、王娇蕊和孟烟鹂等人物的个性及故事精髓，更是将小说中娓娓雕琢、细细编织的文字，巧妙地转换成了活生生的视觉影像剧情、流动的空间叙事语言。

陈冲的表演是片中最出彩的一个点，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顾盼神飞，妖娆多姿，活生生就是那个虽然已为人妻，可精神上还发育未完全的王娇蕊。她喝钙乳皱眉时那一刹那的性感，把核桃仁放在上下牙之间时那一瞬间的娇憨，被振保的烟头烫到手时那一下子的惊愕，以及在宽松的浴衣包裹下呼之欲出的酮体，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娇艳欲滴的红唇，处处显示着婴孩的头脑和成熟的妇人混合出的一种奇特的女性魅力。

而佟振保大概是张爱玲塑造的最为成功的男性角色之一了，我想，作为一个女性作家所塑造出的男性角色，一个佟振保就足以让很多有优秀的男性作家为之汗颜。作为一个普通男性读者，笔者在读这篇小说时，也一面为张爱玲对男性敏锐的洞察力而折服；一面也有一种因为自身隐私被窥视而不寒而栗的感觉。作为整部电影的基点，关锦鹏在佟振保这个人物的塑造上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除了尽量使赵文瑄在形象、气质和表演上贴近人物，还选择了一种很特别的转场串连的方式。在画面上，特别以文字的形式，书写着振保内心世界的话语，既凸现了所谓影视作品中的文学性，又为影像叙事对文学叙事难以复制的地方做了相当程度的弥补。同时又在这转场前后，以男主角振保的声音来担任旁白，虽然是主角的声音，但其叙述观点却是第三人称而非一般常见的第一人称回忆自叙。这样的旁白叙述，好像是振保在述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和事，但骨子里又是自我隐秘的独白。如此的虚实交错，巧妙地呈现出一种男性自我解嘲，玩世不恭的态度以及一种男人对男人的反射偷窥，或说是戏外男性观众对着振保心事不知不觉进行一项自我窥视。而在音乐上，每次转场总有高潮迭起的歌剧般轰鸣的歌声，也无不印证着振保在面对红玫瑰与白玫瑰时内心无法宣之于口的怯懦与自私以及情欲此起彼伏的暗涌。

为了突显振保对待红玫瑰与白玫瑰两种不同的态度，为了展现率性热情、拘谨冷漠的两种女性的内心世界，电影也为之选择了不同的处理方式。

振保和笃保搬入娇蕊家中后，关锦鹏展现的是一种曲径通幽的电影格局：镂空可见却又密闭供人进出的公寓电梯，轰鸣上下；弯曲昏暗的玄关通道里穿着艳丽的性感女子，悄然走过；布满碎片般白色瓷砖而又蒸汽朦胧的浴室里残留的女人发丝，轻舞飞扬；欧式富丽的装潢摆饰中式样繁复，色彩丰富的西式餐点，紊乱散落。这些都无不印证着娇蕊所说的那句形象的自我剖析：“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也很好体现了振保对她的抵抗和情难自禁以及逃之夭夭的种种心态。电影在镂红刻翠的华丽铺陈中，为她们之间的婚外激情，以及振保的出轨快感奠定了一种暧昧的底色。在振保和娇蕊一步步接近的同时，电影中不时插入振保在外头总是被朋友们敬重为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的情景，和振保回忆其于英国留学时，和女友玫瑰厮磨的光景，借着这些画面的并置，烘托出振保对情欲生活的渴求。以及他在社会层面下，拥有一种超乎社会期望常规的脱轨乐趣，而这乐趣同时也成为自己苍白生命中珍贵的秘密。

这前半段，关锦鹏纯熟妥当的运用了他过去一贯的镜头语言——浓郁典雅、富丽周折。可是当红玫瑰无奈的消失在振保的生命中，而白玫瑰渐渐浮出水面的时候，为了突显烟鹂那迥异于娇蕊的保守沉默、温婉拘谨的个性，以及振保与她那毫无激情藏匿余地的夫妻生活，电影的叙事手法也由前半段的曲折幽暗、若隐若现急转直下，取而代之的是行云流水般的平铺直叙。

这正是关锦鹏的成功之处：叙事手法因着人物个性、情节展开而有明显的差异，同样地，导演的镜头语言也随之不同。至此，影片的镜位、光线、服装造型、场景空间、道具陈设等等，也都遵循着上述的改变随着剧情的发展舒展开来：窗明几净的独栋洋房、细致可爱的室内摆设、整齐的贴满方巾的白砖浴室、中式朴素的旗袍等等，都一一泄露了烟鹂“夫君即天”的个性，以及振保与她冷感无趣的婚姻和他们规律乏味、毫无长进的苍白生命。有了这样一层苍白的底色，电影的剧情虽然略有改动但还是与小说中所要表达的感觉不谋而合。

相比较而言，关锦鹏明显更擅长前半段的处理方式。因而前半段很好的表现出了那种泾渭难分，暧昧不明的底色；而后半段也能体现出那种枯燥无味，苍白荒芜的感觉。但是二者却难以合二为一让人完美的感受到张爱玲小说那种华丽转身，冷漠苍凉的气质。我想，一来，可能在这二者之间，关锦鹏没能寻找出一套共同的基底，使整部电影一致流畅；二来，在后半段描述振保与白玫瑰平淡呆板的影像处理上，却是气势突然转弱，并且与前半段的节奏韵律缺乏协调性，因而造成了这样的缺憾。关锦鹏在拍片时一定是注意到过这个问题，但是要把红玫瑰与白玫瑰分开又揉合起来，把男人的怯懦与自私对立又统一起来，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对这么复杂的问题呢？

面对这个问题，难以调和又岂止是关锦鹏，所有的男人，特别是在社会上拥有地位、名望的男人，无不希望有个依循法律而正常结合的夫妻关系，但又往往厌倦于常规保护下的无忧无虑，而向往婚外的刺激爱欲。于是在不是每个女性都有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双种面貌下，男人便在个人欲望与社会道德的交相呐喊中，找到了一条“合理”的出路，即找一个热烈的情妇和一个圣洁的妻子。一个不敢名正言顺的拥有，另一个决不光明正大的抛弃。因此，就有了振保所言，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粘的一粒饭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电影的最后，笃保好像也是宿命般的走上了振保的老路。那么，男人的这种怯懦与自私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究竟是社会结构使然，抑或是天性如此？关锦鹏和张爱玲都没有在作品中解答这个问题，诚然，关于这个问题，连我们男人自己都不知道，女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