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金铨的《侠女》我是闻名已久了,可一直没有机会看到,不管是影碟还是网上搜寻,都不见踪影,直到最近才一见庐山真面目。
犹如水墨画般优美的景色,精心设计的构图,赏心悦目的人物造型,娴熟的镜头剪辑所营造的精彩打斗,都让人叹为观止。如此冷静雅致,张弛有度的影像风格,在这部电影面世后的三十多年里,依然让很多导演望其项背,无法超越。当然,作为一部电影主心骨的剧情,更是极尽跌宕起伏,曲折惊险之能事,如果用音乐来比喻的话,一开始是节奏平缓柔和,慢慢急促激越,时缓时急,让听的人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频率,旋律将怎样婉转。
看了这部电影才明白,李安的《卧虎藏龙》就是师承于此的。一样淡雅的镜头,一样浓郁的文艺气息,这两种看起来跟武侠不沾边的元素,竟然被两位大师如此自然地结合在一起。就像香港功夫片里的"虎鹤双形拳"那样,让人不得不叹服创造者的渊博和才气!虽然师出有门,但我的感觉,《卧虎藏龙》整体上还是难以跟《侠女》完全并肩,尽管由于技术的进步,在对于打斗和轻功的表现上,《卧虎藏龙》要比《侠女》好看得多,但撇开技术因素,纯粹以镜头和剪辑论英雄,《侠女》对于打斗和轻功的展现其实是要比《卧虎藏龙》更胜一筹的。
不过镜头和特技都是技术活,剧情的编排,节奏的把握,人物的塑造,才是一部电影赢得更多观众的关键,毕竟,普罗大众看戏看的就是这些。影片的开局很平实,以书生顾省斋的眼光来展开叙事,书生的视角就代替了观众的视角,书生跟观众一样,是一个整日为生活劳作的普通人,观众从这个人物身上一下就产生了一种带入感。但随着相关人物的陆续登场,影片的悬念很快构建起来,这是一场希区柯克式的叙事,一个普通人偶然地卷入到一场争斗漩涡中,身不由己地成为争斗各方都关注的一个人物。胡金铨对于悬念节奏的把握,镜头的调度,细节的拿捏,可以说丝毫不输于希区柯克。一个纯粹的中国古典故事,却引入西方业已成熟的叙事手法,胡金铨对于西方文化的吸收,也不比李安差。
跟希区柯克从头到尾不断抛出悬念不同,胡金铨的包袱在影片进行到三分之一时基本抖完,观众对于影片中人物之间的纠葛都已清楚,接下来继续吸引观众看下去的,就是故事的曲折发展,人物命运难以预料的走向了。在这点上,导演娓娓道来却又惊心动魄的叙事能力就充分展现出来了。有人说,胡金铨之后的武侠片导演,都是在他设定的格局里辗转腾挪,万变不离其宗,这话不假,而且,这些后来者中大多都"不及夫子远矣!"。
影片名为《侠女》,但剧中那个总在几位主人公危难时刻出现的慧圆大师似乎才是导演着力表现的人物,一个兼具大智慧和高超武功的高僧,身在佛门却插手俗世之事。从这点来看,我倒觉得这部电影叫《侠僧》更为合适,因为影片中的"侠女"杨之云其实并没有任何"行侠仗义"的行为,跟"侠"字沾不了多少边。原著中的"侠女"感念书生对她的帮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两次"献身",最终目的是为了延续书生家的香火,而不是像白娘子、七仙女、织女等Supergirl那样莫名其妙地爱上百无一用的书生。但中国人都知道,在中国古代的语境中,"侠"除了武功高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本意外,还有一个意思,就是指武功高强的人,所以,金庸的小说里,刚出道的雏儿也被称为"少侠",尽管这孩子连扶老太太过马路的好事都没做过。这部影片里的所谓侠女之"侠",其实也就是会武功的意思。导演真正要歌颂的,其实是侠僧慧圆,当然,谈禅之余,顺便还用事实驳斥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传言,影片中的顾省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从他吟诵"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的怡然之态来看,铁定是诸葛亮的粉丝。
除了人人称道的竹林歼敌之外,还有一处的镜头语言也让我叹服,那就是顾省斋设计迷魂阵,让他娘顾老太太(其实一点不老,不知导演为什么不直接找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妪来扮演这个角色)领头散布谣言说古堡里闹鬼那段,导演用了同一个画面里六个分格镜头来表现"谣言四起"的场面,堪称妙笔。这种六格画面本身不是很新鲜的表现方法,但就像一把平常的铁剑被一位高手运用起来就威力无比那样,胡金铨在这里用上这种镜头语言,实在非常贴切精炼,四两拨千斤。
香港的武侠片喜欢以明朝时候的东厂特务机关跟民间侠士的争斗为题材,不知胡金铨是不是始作俑者,我也不知道香港的武侠片导演为什么老是与东厂过不去。看来东厂横行时期,虽名为特务机构,其实并没多少顾忌要隐藏自己的身份的,这部影片中的顾省斋,一介书生,山野村夫,竞也能一眼看出"东厂番子"。可见那时的东厂爪牙比西游路上那些千变万化的妖怪好辨认得多,无需火眼金睛就能识别,就差在额头印上"made in dongchang"了!
从表演上来说,石隽和徐枫都只能算勉强及格,石隽本身书生气不够,有些表演就显得做作,尤其是他幕后策划全歼门达带来的武士后,一边大笑一边一一演示那些机关如何操作那段,这分明是演示给观众看的,向观众揭晓谜底是可以的,但手法也太幼稚了吧!这是导演的败笔,但那一阵阵得意的狂笑可就是石隽表演的拙劣了,三十好几的人了,既然能想出那些机关暗箭,就不该为此而沾沾自喜成那副德性。徐枫的不足则表现在表情太单一,除了偶尔笑一下,大多时候是一副木然的表情。没有展现出人物细微的心理活动,《教父Ⅱ》里的艾尔.帕西诺大部分时间也是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神和肢体语言都清楚表现出迈克尔的情绪和心理。跟这两个男女主角相比,三个反派:欧阳年、门达和许显春倒是都很出彩,三个演员都没有把人物脸谱化,而是认认真真按照坏人首先也是个人这个理念来塑造角色的。
时过境迁,这部电影要是放在今天来上映,恐怕要遭遇票房失败,因为早已被快节奏大场面和炫目特技喂大了胃口的观众是难以忍受如此缓慢冷静因而显得冗长的叙事方法的。还有就是缺乏趣味性,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中国的大片自《十面埋伏》开始,直到现在还在上映的《赤壁》,都老是能引发观众一阵阵笑声,虽然有时是笑场,但毕竟给大家带来了乐子,但胡金铨缺乏的,似乎就是一点幽默感,或者说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