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于《中华儿女·海外版》2002年7月号第48-51页）

■          范丽珍

 

中国的电影市场是国外文化产业巨头虎视眈眈的一块“肥肉”。在入世谈判中，这也一再被提及。为了繁荣社会主义文化，为了应对加入WTO的挑战，也为了壮大中国电影产业，我国有关部门积极稳妥地推出了院线制。6月1日，国家广电总局电影局正式公布了酝酿多时的电影发行放映机制重大改革举措——全面实行院线制的时间表：2002年6月1日前，除西部地区以外的各直辖市、省要组建完成各自的院线公司。10月1日前，要在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广东、四川、湖北、湖南等8个省、市建成两条以上院线的发行放映机制。同时中影集团的第二发行公司将于近期成立，届时进口影片的发行业务将被一分为二。据悉，各项改革措施的最大收益者将是国内电影观众和国产电影本身。

回到头来，细细梳理，从1993年至今，经历10年的探索，中国电影行业改革走过了一条不寻常的道路。

 

1993年1月5日，广电部下发了《关于当前深化电影行业机制改革的若干意见》，规定：一是将国产故事片由中影公司统一发行改为由各制片单位直接与地方发行单位见面（进口影片仍统一由中影公司向各省、市、自治区公司发行）；二是电影票价原则上放开，具体由各地政府掌握。制片公司可同地方发行公司通过出售地区发行权、单片承包、票房收入分成、代理发行权等方式发行自己的影片。这意味着从1953年5月以来，我国长达4 0年之久，由原文化部电影局为实施政府对电影行业统一集中管理，实行计划生产、统购包销、统收统支的计划经济时期的产销脱节的经营方式的坚冰已被打破。但是，坚冰只是破了一个角，它仅仅实现了国产影片从“统购包销”到“自产自销”——制片与发行关系的重大突破和转折，而我国的电影发行放映机制，特别是省级以下的发行放映机制，却没有真正由计划经济的经营手段向市场化的经营手段转变。又由于进口影片仍统一由中影公司向各省、市、自治区公司发行，规定中影公司是发行进口影片的唯一合法单位，换句话说，就是拥有进口影片的全国垄断经营权。而各省级公司在自己的行政区域内独家经营、垄断发行以及发行中间环节过多的现象仍然普遍存在。再加上长期实行计划经济所带来的垄断、保守、僵化、消极行为和一些违反市场规律的做法，从而出现了政令不一，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在中国电影市场仍看不到公平竞争的丽日晴空。

“江苏突破”就是这一局面的突出表现。江苏是经济文化大省，是商家必争之地，曾经是全国最大的电影市场，其放映场次、观众人次、放映收入、放映单位四项指标连续8年位居全国榜首。1993年春，江苏的南京、苏州、无锡和南通4市电影公司，依据3号文精神越过省电影公司与16个制片厂签订了直接供片合同，首先打破了省以下几十年来靠僵硬行政手段垂直发行影片的网络体系。这一举措后被电影业内人士称为“江苏突破”。由于《意见》只打破中影公司对国产影片一统天下的局面，而没有打破各省、市电影公司的垄断经营权；也由于电影市场机制还不够完善，行业规则并未真正建立起来，按市场经济规律规范操作程度低，这是导致江苏省自“江苏突破”后电影发行放映四项指标滑坡的态势愈演愈烈。因此，“江苏突破”并未取得真正的突破意义。相当部分的省、市电影公司以江苏出现电影市场大幅滑坡为鉴，为求稳定，一直维持原有的计划经济时期由省市电影公司一统天下的发行放映网络体系。

2000年全国电影工作会议后，情况悄然出现转机。在认真总结了上海、四川、北京、广东、辽宁、湖北等省、市从1995年以来建立院线制的实践经验后，国家广电总局、文化部联合发文，提出了积极推行院线制，促进跨地区经营等具体部署和要求，大大推动了院线制改革进程。2001年12月，国家广电总局、文化部又进一步根据我国院线制改革试点取得的成功经验，借鉴外国电影院线制的运作经营理念，特别是鉴于对中国加入WTO后必须遵守的国际规则和开放国内市场，我国的电影业正面临与狼共舞的严峻局面，适时颁发了《关于改革电影发行放映机制的实施细节》，明确地提出电影发行放映机制改革的核心和重点在于推行院线制。实行以院线为主的发行放映机制，目的在于减少发行层次，改变按行政区域计划供片模式，变单一的多层次发行为以院线为主的一级发行，发行公司和制片单位直接向院线供片。同时还要求有条件的地区要尽快组建两条或两条以上的院线。并鼓励有实力的院线跨省经营。为鼓励竞争，在保留中影集团原进口影片发行公司同时，再组建一个进口影片股份制发行公司，以引入竞争机制，实行分配与竞价相结合的方式获取进口影片的发行权。最后，为加快院线制改革进程，特意提出了组建院线的时间要求，规定凡在今年6月1日前没有形成院线的地方，将停止供应进口分账影片。2002年3月5日，国家电影局又出台了《关于成立电影院线报批程序的通知》等系列文件，吹响实施院线制的进军号角，以强劲之势在全国迅速掀起了院线制改革热潮。

 

院线制是一套相对稳定的同质的电影宣传、发行、放映系统，其追求的是规模经营、规模产出、利益共享、风险共担，谁投资、谁受益的市场原则，其实质就是促进发行、放映业的规模化、规范化，促进原有的发行与放映体系紧密化、一体化，从而使我国电影发行放映体制从条条块块的分割式转向院线网络的联通式，从粗放经营的分散型转向规模经营的集约型，从多层次高成本的流通方式转向少层次低成本的流通方式。从院线制改革试点情况来看，推行院线制是我国电影发行放映体制创新、机制创新、方式创新、管理创新，进一步繁荣电影市场，扩大市场占有率的重要举措。我国推行的院线制，一方面是借鉴国外院线制多年形成的发行放映成功经验，另一方面是总结我国院线制改革的试点经验，而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院线制。它以若干影院为依托，以资本和供片为纽带，由一个发行主体和若干影院组合形成，实行统一品牌、统一排片、统一经营、统一管理的发行放映机制。其经营模式类似目前的“连锁店”。院线可以是影院与影院、或发行与影院、或制片与影院联合；可以是以资产为纽带的紧密型院线，也可以是以供片签约为主的松散型的院线。

 从试点情况看，我国的电影院线大致分为五大类：一是以资本为纽带的紧密型院线，有股份模式（辽宁北方电影院线），连锁店模式（环艺、鑫乐院线）等；二是松散型的签约院线，有自上而下模式（中华院线），行政隶属关系模式（广州市的数码院线）等；三是制发放合一的院线，有上海东方院线模式，北京紫禁城模式；四是跨区域协作院线，有跨省区制发放协作模式（河北中联影业院线），发行放映协作模式（大井冈发行协作区）；五是以影片类型冠名的波动性模式（有类型片上映时统一操作，平时归所属各院线），有全国性的（AG文化艺术院线，平时归属各省市院线），区域性的（广东的情侣院线，平时归属广东超大银幕院线）。根据共同组建院线，共同操作市场，共同承担风险的原则，采取院线制的经营模式，按现代企业制度成立的电影院线公司，已经打破行业垄断，大大调动了经营者的积极性，取得了十分喜人的成绩。

1995年7月，由上影集团东方影视发行公司和上海影城等13家影院共同组建中国第一个院线公司——上海东方院线，打破原市级公司独家垄断上海电影市场的格局，使永乐股分上海电影发行公司受到历史性的挑战和威胁，为上海电影市场带来生机与活力。院线成立之初，由于上影厂筹备了30多部影片上市，取得了惊人的成绩。大部分影院当年的票房收入均比1994年增加100%左右，最高的几家增加200%以上。1996年参加东方院线的影院达26家，比初建时增加一倍。1995年上海全年票房收入由1994年1.6亿上升为2.25亿，1996年增加到2.6亿的映绩。为做好做大上海电影市场，上述两家竞争对手一笑泯恩仇，携手成为合作伙伴，共同发起组建有56家影院134块银幕，成为跨省经营的全国电影院线拥有银幕数量最多的“航空母舰”——上海联和电影院线，与新组建的上海大光明院线争夺上海市区及其周边地区江苏无锡等地的电影市场。同一城市同时组建两条跨省院线，使上海电影市场竞争更加激烈，活力盎然。据统计，上海今年1-5月的电影票房为5867万元，稳坐全国第一把交椅。

1996年2月，由中影公司、北京市电影公司和12家影院以股分制方式组建北京新影联院线，为繁荣北京市电影市场作出了不懈的努力。由最初只有12家影院加盟的院线发展为57家，1998年北京总票房高达1.27亿，在全国票房只有8亿多的2001年，也有9000万，今年1-5月总票房超过5000万，仅年初的“贺岁档期”全市顺利实现2500万，创下历史同比最高纪录，成为继上海之后的又一个“票房新科状元”。

1999年经国家工商局、商标局注册建立的广东省超大银幕院线自成立以来，已在全国打响品牌连创佳绩。从组建时只有华南影都等4家签约影院发展为现在的250家，2000年的票房收入是1999年的2.8倍，从始建时只占广州地区30%的市场份额，一年后达70%以上。并从1995年在全国分帐影片票房排名第12位，跃上第三位。在全国分帐影片十大票房影院排行榜中，广东占了4家，省直超大银幕影院天河电影城、市一宫电影城榜上有名。目前广东境内形成了4条院线（广东华影南方电影院线、广东珠江电影院线、深圳市深影院线和中影星美电影院线部分影院）争夺电影市场的竞争格局。2001年全省新增或装修改造现代化影院（影剧院）10多家之多，全省总票房超过亿元。今年春节，广东超大银幕院线票房全线飘红，二月份仅天河电影城、市一宫电影城2个放映单位的电影票房就高达400多万。广东珠江电影院线春节黄金周电影票房也比2001年同期翻了两番。为适应业务发展的需要，原广东省超大银幕院线更名为广东华影南方电影院线，不仅纳入了省内90%的影院，占全省票房50%以上份额，而且储存了足够的影片拷贝资源，年目标票房为6000万，以打造南国“航空母舰”。

1995年10月四川省公司与部分影院联合组建的四川西南影业院线，1999年再次“扩容”，成为拥有23家影院96块银幕，覆盖全省主要城市的龙头院线。最近又与甘肃13家影院联合组建四川太平洋电影院线，共36家影院96块银幕。今年春节档期观众人数突破33万，比去年同期增长20%，票房突破400万，比去年同期增长155%。竞争使四川电影市场不断升温，1998年10月成立，拥有全省发行权的第二条院线——四川峨嵋电影发行放映院线发展迅速，去年观众人次超过200多万，为2000年同期的157%；票房总收入1300多万，为2000年同期的157%。

此外，经改制后的辽宁北方电影院线所属的辽宁省区， 2001年分账影片票房名列第8位，成为跃入全国票房排行榜前10名的一匹黑马。湖北银兴院线现有27家影院，69块银幕，却在2001年占湖北省电影市场的84%份额。浙江时代电影大世界院线共有68家影院，123块银幕，年票房达5000万，点全省总票房的70%。

在城市影院进行大规模改组、改制取得辉煌效益的同时，一些农村地区的电影从业人员借改革东风，不断寻找、探索适合当地实际的跨区域经营方式。2000年，赣、湘、鄂等地县公司相继自发组建了“大井冈发行协作区”和“鄂西清江发行协作区”，以解决县级公司普遍存在的购片经费不足，拷贝资源利用率低，新节目投放量不足等问题。大井冈发行协作区是个以宁冈为中心，由江西省的永新、安福和湖南省的炎陵、茶陵等5个县级电影公司组成的跨省发行协作区。成立近两年来，既解决了片源不足（由原来平均每个县新购影片拷贝不足3个上升为6个）和影片拷贝放映时间上的供需矛盾，又减少了中间环节，提高拷贝资源的利用率，降低经营成本。鄂西清江发行协作区由长阳县、荆州区、松滋市等8个县电影公司组成。江西泰和县电影公司采取股份合作制形式，组建16毫米影片联合体，自1993年以来自购影片拷贝780多个，总投入资金约80万元，发行收入280万，毛利约200万。实践证明，成立跨区域发行协作区，是深化电影发行放映业机制改革，打破垄断，走跨区域经营发展之路，摆脱县、市级电影公司困境的新举措，为繁荣农村电影市场，落实“2131”工程，建立“农村院线”闯出了一条新路。

 

一般来说，实行院线制后，原有的省、市电影公司将退出发行放映管理机制，取而代之的是电影院线管理公司，其发行业务不再按行政区域计划供片，而是直接向签约影院或是有资产联结的影院供片。由于任何一家影院或放映单位均可自由选择加盟其中一条院线，致使同一个城市或同一地区的影院分别归属不同的院线。如与广州相邻的广东南海市（县级）的十多家影院就分别归属中影星美院线、广东华影南方院线、广东珠江院线三条院线的竞争格局。类似这种事例，在全国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实行院线制改革就是为了打破现有的单渠道发行为多渠道发行，让制片、发行、影院三方拥有更多的自主选择权。在全面推行院线制新的一轮竞争中，各发行放映单位进行一次重新组合：有的“跑马圈地”，不断“扩张”实力，以打造电影“航空母舰”；有的以静制动，在坚守阵地的同时，不断扩充地盘，不但想尽千方百计去争夺省内的电影院，而且还把业务发展到省外；有的画地为牢，力争打赢本土战；有的原本归属本省院线的影院，却掉头加入了全国院线或外省院线；有的原本是省属院线的影院，出于某些方面的考虑，甘愿“下嫁”市属院线；有的从竞争对手变成了合作伙伴；有的从合作伙伴变成了竞争对手……

推行院线制将触及电影业的一些深层次问题，但从总体上看，有利于促进我国电影业的繁荣和发展。一是打破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发行格局，有利于资源的优化配置调动各方积极性，激活电影市场。二是形成两条以上院线的市场竞争格局，将会大大推动电影发行放映体制改革的进程，加快电影进入市场的步伐，有利于促进电影市场规范经营。三是有利于引入竞争机制，把发行放映企业完全推向市场，从而促进电影行业内部改革，彻底摒弃靠权力营销的“官商”作风，转为靠实力、靠信誉、靠提高服务质量参与竞争维持自身的生存与发展。四是实行一级发行，由院线直接向影院供片，有利于减少中间环节，降低流通费用，提高经营效益。五是实行以院线为主的发行放映机制，在于增加发行渠道，有利于国产影片进入市场，落实推荐国产影片考核制度，发展民族电影。

我国进行电影院线制改革是一次长远的战略性改革，院线制改革将会大大推进发行放映业的市场化进程，但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一改就灵。目前，我国实施院线制刚刚起步，还称不上完全规范的院线制，只不过是打破原有逐级发行的机制而已。从已组建的30条院线来看，一是多为签约院线，或是有只少量的资产联结与签约影院相结合的混合院线，完全以资产为纽带的几乎为零。二是多为发行公司与放映单位组建的院线，以制片、发行、放映一条龙组建的大型的、集团化的院线却为数不多。三是组建的省内、市内院线居多，约占三分之二。虽已组建了11条跨省院线，但绝大部分都是以本地影院为主，多为只有邻省一两家，或三五家影院加入组建而成，就算是全国区域跨度最大的中影星美院线，也只有北京、广东、河南、江西、福建等几个省市的部分影院加盟，所拥有的影院数量和银幕数量与海外发达国家一些院线所拥有的影院数量和银幕数量差距甚大。四是多为强强联合院线，新组建的院线都将各地的强势影院纳入旗下，而一些处于弱势的中小影院却找不“婆家”，长此下去，电影的普及面将受影响，同时也将拉大强势影院与弱势影院的“贫富”（票房）差距。

建立院线目的在于通过引入竞争机制激活电影市场，促进影片发行放映收入在制片、发行、放映三个环节上的合理分配。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解决片源和影片质量问题。影院是建立院线的首要条件，影片是院线生存和发展的物质基础，没有充足的片源，或者说影片质量不高，有影院没有影片放，或者是所放映的影片没有人观看，任何一条院线都无法生存，更谈不上发展，从而影响电影的再生产。其次是要解决完全市场化经营的问题。目前，我国已组建的院线大都是依附原有的省、市电影公司按行政区域所管辖的影院的基础上组建起来的，虽然过去由省到市、由市到县再到影院，依靠“行政权利”逐级营销的机制已打破，但几十年计划经济形成的“权利营销”观念仍未彻底改变，只有建立完全市场化、法制化的良性竞争机制，才能使电影院线健康有序地发展。